聊城大学电子版 - 第6期(2018年3月13日) - 第06版:第六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故园情深深几许?———王冬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简评□ 刘广涛



  王冬,男,生于1990年10月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山东无棣人,现居济南。作品散见于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选刊》《诗潮》《青年作家》《作品》《飞天》等文学期刊,入选多种诗歌选本;曾获第三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、第三十届樱花诗歌奖、(山东省)首届青春文学奖、山东诗人年度新锐奖等。



  诗人王冬毕业于聊城大学文学院,大学期间获得过“中国红高粱诗歌奖”,曾任“全国十佳文学社”———九歌文学社的社长。在齐鲁诗坛上,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,他正在为越来越多的读者和诗评家所关注。比起这些顺风顺水的发展,笔者更关注王冬的诗歌路向及其诗歌品质。有时甚或存在一丝担心:这个成名较早的年轻人,在一个喧嚣缤纷的信息时代,能否耐得住心灵的寂寞?守得住诗性的纯粹?对得起诗神的英名?读过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之后,上述疑虑顿然烟消云散———王冬毕竟是王冬!他的诗歌选材和诗歌质地依然与众不同,而他对故园东河西营深入骨髓的情怀,再一次激起我情感上的共鸣。作为一名诗歌爱好者,说一说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,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。
  故园东望路漫漫

    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乡。“东河西营”这个生养诗人王冬的村庄,一旦被郑重地写进其诗歌领域,就获得文学坐标的意义。王冬说,东河西营是他的生命之根,也是文学之源。文学意义上的东河西营,一如莫言笔下的“高密东北乡”,既是具体可感的,又是抽象概括的;她来源于现实,却又高于现实。如此故园,时而近在咫尺,转眼即可回家,时而长路漫漫,近乡情怯,甚至有家难归。作为王冬文学故园的东河西营,有时就是一个小村,有时扩大到周围的村庄,读者完 全可以将其视作鲁北农村乃至中国北方乡村的一个缩影。
  在东河西营,祖祖辈辈的亲人们生于斯,长于斯。在那里有“我年老的祖父”,“用劣质白酒浇灌已部分枯死的身躯”,“我不止一次想夺过他手中的酒壶/替他一饮而尽生命的孤独”,“可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他喝酒时看我的眼神”。老祖父的眼神何以如此凌厉,竟然击败了年轻人夺酒壶摔酒杯的内心冲动?原来是“我”想起了“他只对我说过的事”:“儿女如何不孝、亲家如何挑拨离间”。至此,读者才明白,那位痛饮劣质白酒的年老的祖父,生活中也有自己无法化解的苦恼,他哪里有饮酒之乐,分明是借酒消愁!在诗歌结尾诗人写道:“这酒精中没有浸泡羽化的仙药/他喝下的是通向来世的漫漫长路”。这首名为《暮秋》的短诗,形象逼真地刻画了一位用劣质白酒慢性自杀的老人形象,读来令人心生悲悯。在当今农村,老年人的孤独问题及赡养问题较为突出,王冬以诗歌的形式切入了时代课题。在《离乡偶书》一诗中,诗人写道:“风把一茬麦子吹熟/也把一茬人吹老/其实老去也是一种疾病/但愿他最终可以像忘记仇恨/一样忘记自己”。风,如同时间,人如同麦子。人们像接受疾病一样接受在时间里老去,最终物我两忘,让生与死顺其自然。组诗中有一首《送老人一程》,充满对生命的终极关怀和哲理沉思:
  “每次飘雪,我的村庄都会有人老去/像是一个诅咒般的约定。过了八十/他们总走不过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……一抔黄土/侍弄三秋庄稼,但愿不再离开/我可以知道,他们回家时雪花正急/看不到钢筋水泥,也不能说荒草萋萋/看着他们走进家门,大雪中/我觉得自己从未来过,从未活过”
  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每次飘雪,都有乡村老人随雪而去。诗人王冬把农村老人的离世称为回家。来于黄土,归于黄土,本来属于人在尘世的宿命。对于东河西营的老人而言,死活都离不开侍弄三秋庄稼的命运,他们宁愿归家长眠,不再返回劳苦人间。诗人猜想,在另一个世界里,他们看不到钢筋水泥,也没有荒草萋萋。送走老人之后,诗人站在大雪中陷入沉思,仿佛自己从未来过,从未活过。生命的虚无感,在死亡的边缘油然而生,而那一刻,恰是智慧的澄明状态,该诗遂由社会层面升华到形而上境界。
  在东河西营,有一条大河,“长满柳树、芦苇和饥饿的鱼群”,“养活了牛羊和土里刨食的王氏家族”。诗人曾在夜里静立岸边,“望着对岸的另一个自己”,几多感悟油然而生:
  “维持我生存的总是亲人的辛劳/无论我以什么样的身份苟活于他乡/总有一个我在河对面等我,那个我被称为/母亲,她会比我先回到土里。等我老去/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在大河边清洗自己的骨头/像刚来到世界时那样返回母亲的怀抱”
  在这首《夜河》中,一个思想者的形象站立在苍茫的夜色中。这是一个苟活于他乡的诗人,一个理解了生存根基、面对大河渴望洗清自己骨头的游子,又是一个渴盼回归母亲怀抱的赤子。那在河对面等我的 “另一个我”,正是母亲! “我”重回母亲怀抱,犹如复归故乡的那条大河……

      没有回家的马车

      然而,谁能重返故园?
  我们的马路上已鲜见马匹,更遑论回家的马车!每个现代人似乎都成了游子,东河西营的子民概莫能外,他们要外出谋生,把力气卖给居住高楼大厦的体面人。《指纹》这首小诗记录了一位砖瓦厂的打工者,因长年累月的辛劳,指纹被砖块磨掉,无法凭指纹领到一年报酬的心酸故事:
  “砖上有他的指纹,可砖已成高楼/新迁的户口簿上,没有他的名字/麦粒上有他的指纹,可麦粒已成面粉/放学的孩子没有一个跟他相识/妻子的额头有他的指纹,可岁月/早已将其掩盖,墓碑上只有风的痕迹……他把车停在东河西营村口/拉着哑巴娘走进夜的深处,哑巴娘/手上有他的指纹,可她说不出口”(《指纹》)妻子去世,老娘哑巴。他的血汗钱却无法领回。所有的东河西营人,都没有留下劳动的指纹,一切弱者都是哑巴。好在诗人王冬用诗歌为他们记下了指纹,用文学为他们发出了声音———艺术的良心正在于此。《指纹》在叙事上高度凝练,至为简洁;在风格上极度冷峻,情感被压缩在文字的缝隙,寒气袭人。
  另一首诗《惊蛰》同样写到打工中被切断三根手指的村民,他在而立之年,守着土地和村庄,却四顾茫然。《惊蛰》可称为《指纹》的姊妹篇。
  外出打工或游荡的女人又如何呢?小诗《外省调情》足以立此存照。那位长途车上与外省人调情的女子,描眉画眼,欺骗丈夫,“像极了一枚麻将,把自己/胡乱扔到别人手中”。这样的女人,也来自东河西营。泥沙俱下的故园,谁真正认识它的模样?谁又能勘破其中的秘密?
  “麻雀如铁屑,聚集在东河西营上空/叽叽喳喳,遮盖了五百多口人的争吵声。……请原谅我的缄默不言,我的秘密/关于一个村庄的屈辱。” (《秘密》)在《秘密》一诗中,诗人王冬刻画出东河西营人的群像:铁屑一样的麻雀。在一个冬天,“哑了半生”的诗人发现了村庄的秘密,一个人在夜里看到了所有人后半生的苦难。而哑巴的话被认为是真实的。那些留守村庄的人们,麻雀一样过着灰色的生活,他们抗争苦难,而又不得不屈从苦难。现实如此屈辱,狭义的东河西营村如此,广义的东河西营亦复如此,譬如甜水村:
  “甜水村的水不甜/幸福里的居民也有每个人的不幸/杨姑娘村的寡妇改嫁后才凑够姑娘的嫁妆” (《甜水村》)譬如杀虎铜村,“出门打工的年轻人被尾气带往远方/在异乡,我从未感到他们有杀虎的勇气”(《杀虎铜》)。就连“我”也怀疑自己平庸的生活,多年后是否会“把猛虎熬成猫咪,把自己熬成灰烬”。杀虎铜村的猛虎之气哪里去了?谁制伏了那些勇敢的村民,使他们的人格绵羊般懦弱?
  在东河西营,留守家乡的人们盼望外出者早日回归故园,外出的人们答应近日回来,却迟迟不肯动身。“那些写信说近日回来的人/越走越远,成为近日都记不起的/名字。我们还在原地不动”(《近日》)。———这,也是真切的现实。
  所以,王冬的东河西营,不是陶潜的桃花源,不是沈从文的边城。东河西营似乎有萧红笔下呼兰河的气息,又有鲁迅 《故乡》的影子———但,都不是。诗人王冬分明站在通往东河西营的马路边,正等待一辆回家的马车……《牛海洋》这首诗,写的是王冬的学友兼同乡牛海洋。这位在九歌文学社热爱小说写作的同仁,在故乡县城教书为业,似乎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。王冬通过诗歌与其对话,既有青春之忆,又有故园之思。
  身居泉城,王冬在与发小王鹏的一次对饮中,自然而然提到了东河西营。两个在外打拼的年轻人,不得不接受生存的规则:“活着,就是一场场战争、一次次离别”。他们走在远离故乡的路上,却谈论着回归故园的话题:
  “你的苏杭不是天堂,我的历下也不像故乡/我们都在远离东河西营的路上/偶尔回望,救命稻草般拽一把过去/然后走在返回东河西营的路上”(《每一平米都有一千个悲剧———与王鹏对饮于历下》)。
  这便是现代人关于故乡的悖论。道路宽阔,马车安在?
  乡愁是一种疼痛

      在现代化的高速路上,乡村危机,大地沉沦,乡愁弥漫于城乡之间。描写乡愁的文字随之泛滥于文坛,其中不乏矫情庸俗之作。王冬的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作为别样的存在,是因为他写出了自己骨子里的疼痛。
  深受艾青景仰的比利时诗人维尔哈伦,把现代城市比作章鱼,用章鱼的吸盘象征现代新兴城市对农村的巧取豪夺。维尔哈伦笔下荒芜的农村,诉说着城市的暴力。他看到被城市制伏的土地,原野隐藏着深深的忧郁。艾青笔下北方中国的土地,被战争的风雨一再击打,贫穷与悲哀布满大地。诗人艾青的眼里常含泪水,因为他对那片土地爱得深沉。在别人眼里,麦地往往是一道温暖而美丽的风景,充满诗情画意;对诗人海子而言,麦地既是诗人生存的根基和归宿之地,又是其精神家园。站在麦地里的海子,所感受到的是来自麦地的质问!海子“丰富的痛苦”,主要源于对诗人身份的自省和对“大地沉沦”的精神担当。面对东河西营,诗人王冬骨子里的疼痛,既有社会层面的,又有生命层面的,也还包括形而上层面的哲理思考。王冬像海子那样,具有自己“丰富的痛苦”,或许正是那些痛苦的“压舱物”,使得王冬的生命及其诗歌,具有了难能可贵的厚度和分量。
  东河西营,既是诗人出生地,也是诗人的生命归宿。诗人这样写道:“关于死亡,我知道那是生命中最平常的事……而那些刚刚死去的人,还在拼命敲打/前世的房门,声音跟风吹窗棱一样/我没有开门,不是因为害怕/我是担心他们看到如今的家后便散了魂魄”(《天在黑去》)。王冬每每在死亡的层面上言说故园,这一点明显受到海子的影响。以向死而生的姿态回望故园,情深几许,自不待言。
  乡愁,本质上是一种爱。情到深处,就成了疼痛。而有些疼痛,却化作一场说不出的沉默。《对话》这首短诗,写的全是诗人和父亲之间的沉默。“我和父亲之间的对话极少/少到庄稼、黄牛、黑狗进来插嘴……我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在无人的夜里/也是如此,风趁机从我身边掠过/吹进他的骨头缝。整个村庄的人都睡了/唯有我和父亲,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”(《对话》)。这首诗的结句,尤其耐人寻味:“在天亮之前,我的沉默是寂静的一部分/而父亲的沉默是黑夜的全部”。
  诗人以沉默写对话,刻画出一位黑夜般沉默的乡村父亲的形象。沉默不是爱吗?它仅仅是由于代沟,还是因为各自的生存压力?
  “当我在异乡的梦中惊醒/一次次敲响东河西营的大门/看到自己在黑夜里走着他的路”(《离乡偶书》)。仿佛亲人之间的一些对话,非得离开之后才能进行。一个诗人与故园的对话不是如此吗?诗人对乡愁的理解不也是同样如此吗?
  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中,《大雪之夜》意境高远,从都市到乡村,诗人以悲悯的目光,关注着夜晚顶着风雪出走或归来的行人,把对乡愁的抒写上升到形而上层面。在一个大雪之夜,诗人怀抱火炉,高举酒杯,却并未忘记惦念风雪中的陌路身影。“大雪之夜,不宜过于温暖/大雪之夜,应冷冷地看着人间”成为诗人雪夜抒情的缘由和起点。在描写济南顺河高架桥下的流浪者之后,开始抒写乡愁,并把它作为人类的孤独。“没有故乡的人,选择在路边画一个圈/不想回家的人,选择朝草窝撒一泡尿/我静待风雪中,不知道自己/会落在哪一片雪花”。个体生命的孤单与虚无,是现代人更为深刻的乡愁。终极归宿问题随之而来———

每一场大雪,我的世界都会有人老去

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我们

每天都在分离,直到在另一场雪中

被大火融化


我希望自己可以埋在东河西营

一场雪可以覆盖整个村庄

就像我诞生的那个冬天一样


      对终极问题的思考,归根结底是对生命的思考。对诗人王冬而言,那些离世的老人,是其生命的一部分。死亡每天都从生命中分离出来,直到自己有一天也化为灰烬。故园东河西营,自然是最为理想的归宿,一场大雪覆盖村庄,雪天而来,雪天离去,算是一个圆满。面对死亡的恐惧,诗人最终获得心理的安慰:“所以你要一遍遍地说服自己/那条路已有无数人走过,他们都不曾/回头,因此那是幸福的大道”。死亡,不就是一次归家吗?况且在东河西营故园,没有一寸不含有尘世骨灰的土。所以,“我”热切地盼望回归东河西营的泥土。
  “你若归来,一定不要选择大雪之夜/我怕一夜白头,等你又是一生”。“你”和“我”之间,属于生死轮回,并且有了亲密的交谈。如此这般,归家还可怕吗?泥土不亲切吗……诸多思考,留给了读者。
  《东河西营往事(组诗)》写出了对故园热土的款款深情,呈现出纯粹而深刻的诗学品格。该组诗已建立起诗人自己的文学坐标,并表现出多个层面的精神意义。作为一名90后诗人,其创作实绩堪称诗坛的骄傲。在未来的道路上,笔者祝愿诗人王冬“双脚在大地上行走,灵魂在月亮里居住”;祝愿他在探索的道路上走得更远———但永不离开“东河西营”故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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